沉默总是发生在父子间,厉梨收下这份伪装出来的体面,没再阻拦他。
厉梨领着林上楼。
忽然,身后又传来一句:“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啊?”
厉梨回头,只见老厉目光落在林身上。
林少见地没有反应过来。
厉梨以为他觉得冒犯,忙说:“爸你问这个做什么?买你的水果去。”
老厉打量着林,说:“不是,我好像看他有点儿眼熟。”
你们家的事
厉梨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眼看向林。
老厉怎么会觉得林眼熟?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别老年痴呆了吧不是。
“我在上海周边出生,后来上海长大。”林笑了笑,“可能我长了张大众脸,叔叔记错了。”
“哦……是吗?”老厉挠挠头,又憨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哈哈、哈。啊,没事儿,你们聊,我买水果去了。”
说完老厉便转身往小区外面走,厉梨觉得他莫名其妙,拉着林往家里走。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里边传来争吵声。
“行了你不用担心了,我分手了,这次真分了,别问,问就是他死了。”
“你以后不要再搞这种东西了,像你哥哥一样行不行?你以后暑假就来上海找实习做,履历要搞好,毕业找个好工作,反正你哥哥在上海可以照应你——”
“大姐,你是我妈,他是我爸,关……”不自然地停顿,“我哥什么事?”
厉梨握着门把手,迟迟没有按下密码。上一次听到唐然喊他“哥”,还是初中。
唐然还在继续:“谁让你们来上海了吗?哦,当然我也没权利阻止你们来,但是你来麻烦人家,你问过人家同意了吗?为什么昨晚人家非要我住他这儿,还不是因为你很麻烦?”
“我麻烦?我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需要吗?你他妈就是为了自己,你不仅自私,你还要把你这种自私强加到我身上,你以为自己是麦克白夫人啊?麦克白他起码是真想弑君,拜托,我又不要干大事。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想着麻烦过我哥,你这种一厢情愿的事儿可以适可而止了——”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
“学个破文学以为自己真是文学家了,说一堆你妈听不懂的话,我告诉你,你上再多学我也是你妈——”
忽然,门被打开,唐然从里面跑出来,看到厉梨时怔了一秒,又倏地低头往下跑走。
门内唐莲的责骂还在继续,厉梨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林反应迅速,拍了拍厉梨,“你要去追她吗?我可以就进去照顾阿姨。”
不追,麻烦更大。走之前,厉梨担忧地对林说,“厉小黑肯定被吓着了。”
林握了握他的手,“放心,猫和人都交给我。”
厉梨转身下楼,忽然觉得这幢老破小和老家的很像。
他莫名想起,就是在这样的房子里,唐然出生。后来她学会讲话,黏着自己叫哥哥,可厉梨不喜欢她叫哥哥,她一叫,厉梨就会想起妈妈。他觉得如果自己接受了这个妹妹,就是对妈妈的背叛。
他想起妈妈还在世的时候,问过他要不要妹妹。他像小大人一样说,我希望爸爸妈妈永远只爱我一个宝贝,但是因为我也会永远只爱你们这一对爸爸妈妈,所以如果你们想要再爱一个宝贝,我也会勉为其难同意的!
初中后有一天,厉梨忍不住直接跟唐然说:“我不是你哥哥,你妈妈不是我妈妈,我跟你不亲也亲不起来,以后别叫我哥哥,懂了吗?”
在音山弄堂一个中央花园里,厉梨找到唐然,看到她蹲在角落抽烟。
这个中央花园有一些小型的游乐设施,很多小孩子在玩滑滑梯,厉梨想起她小时候。当时还是在滑梯上玩闹的小孩,现在竟然已经会抽烟。
厉梨走过去,唐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走也没躲,继续抽。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没有开场白,厉梨站在她旁边,就这样问。
“高中。”唐然没遮掩,“以前想跟我妈作对,就抽了。”
“为什么和男朋友分手?”
“不喜欢了。”唐然抖了抖烟灰,百无聊赖的样子,“谈恋爱没意思。”
“他欺负你了吗?”
“我像是能给人欺负的样子吗?”
看她熟稔吐烟圈的样子,厉梨心说确实不像……
唐然抽两口烟,自顾自说:“我跟那男的说,我学文学不只是为了反抗我妈,是我本来就要搞文学事业,我热爱文学!他懂个屁。他说,搞文学的能搞出什么事业,以后最多回饶水当个语文老师,到时候和他水到渠成,我妈也不会反对了,就可以结婚生子。”
唐然呵呵两声,“我可去他妈的吧,男的都是傻逼。”
厉梨觉得她可能忘了他也是男的。
大人不记小孩过,厉梨问:“他这不还是欺负你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