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待他醒来,便对上一张若有所思的脸。慕容钺已经醒来,少年凌厉精致的五官凑近瞧他,那眼珠里病色一扫而净,浓稠似墨汁一般混沌散开。宽阔的肩膀未曾着衣物,墨发随意地散在身侧。
“长佑哥,我好像做梦了。梦到你背着我带我去看病。”慕容钺说。
一边说着,慕容钺朝他身上扑,直接便压在了他身上,瞧着他耳垂处,凑近先舔了一口,“这才一个晚上,怎么印子都不见了。”
“殿下并非做梦,昨日我背着殿下去看了大夫。殿下白日里未曾醒来……如今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陆雪锦问道。
“哪里不舒服?”慕容钺分毫不觉,还在生前天的气,指了指自己的脸道,“这里不舒服。要哥亲一百下才能好。”
陆雪锦瞧着少年的面庞, 瞧不出来分别,显然并不知自己前一日晕过去了。
他心绪纷乱,藤萝在此时敲门,在门外道:“公子。楼下有戏班子在布台, 今日免费演出, 我们要不要去瞧瞧。”
“戏班子?”慕容钺询问道, 眉眼随之转过去, “哥,我们也出去看看吧。”
说着,慕容钺凑过来瞧他,笑意吟吟道:“长佑哥不必担心,我没事。你摸摸看, 好着呢。“
少年眉眼显出天真之色,仿佛担心他为此忧心,凑过来好生瞧着他。那病弱之态消散而去, 浑身透过阳光晒过的痕迹,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他摸摸殿下的脑袋, 瞧着确实是恢复了。
“做噩梦便是噩梦了, 梦一场有什么不好。”慕容钺说,过去给藤萝开了门,藤萝探进来一颗脑袋。
梦一场自然没什么不好,他瞧着殿下的模样,殿下对自己的状况倒是心大, 甚至有些迟钝。他瞧着少年的神态, 心头却笼罩出一抹阴云。那阴云随着楼下起伏的乐声变得稠密。
一楼处,戏班子忙忙碌碌,因了接了宋芳庭的活计, 今日在客栈里免费演出。许多人都凑了出来,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他们隐匿在人群之中倒是安全。那戏台很快搭建起来,在中央落下红色的绸布。
那敲鼓奏锣的乐手、装扮成女子的男旦,红绿鲜艳的配色凑在一起,像是花丛里的花枝与绿叶融在了一起。台上各种脸谱撞成浓艳的色彩,令人眼花缭乱。
陆雪锦在慕容钺身旁。只待那戏子一开口,咿咿呀呀地叫唤,那细弱的哭声形同呜咽。他眉眼里倒映着少年的面容,不知为何,听见那哭声,少年面色变得苍白些许。
少年分明的鬓角映出一片汗珠,那冷汗顺着往下滴落,犹如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噩梦之中。天真之色的眼眸仍旧倒映着戏台,却是在强装镇定,整个人停滞在原地,随时会被那戏子的哭弱之色压垮。
“……哥?”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慕容钺朝他看过来。
陆雪锦稍稍怔住,他看向戏台,询问道:“殿下,这戏可符合心意?”
慕容钺扫一眼台上,对他道:“甚好。长佑哥若是喜欢,我们回离都了也看几出便是。”
他未曾言语,去碰慕容钺的掌心,触碰到一片浸湿的汗珠。那冷汗裹挟着他,骤然将他的记忆拉到殿下受伤的那一日。他只是隐隐猜测,并不能确认。殿下如此好强,岂会在他面前表现出凌弱的一面。凡是假象,都愿意向他展示,凡是真实的阴影,不愿意向他摊陈。
一场戏在台上讲的如何、他没有听进去,只是瞧着殿下的神色,待结束之后,他与殿下一前一后地回到了房间里。慕容钺从藤萝那里得到了一张脸谱,正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哥,你瞧瞧上面的颜色,平日里鲜少瞧见,像是北方岩彩画的颜色。”慕容钺说。
“殿下了解的甚多,我未曾见过岩彩画,”陆雪锦瞧一眼,又问道,“前日的事……殿下不生气了?”
慕容钺闻言停下来,瞧他道:“自然还生气。我说的都是真的,哥若是走了,我们不必再见了。日后你如何,与我再也没有关系。”
“我回到离都之后早些找个娘子过日子。哥在京都如何,与我无关。眼瞧着马上就要到离都了,长佑哥好好珍惜这段时间才是,待到了离都之后,便是我们分别的时日。”
听听,这伶牙俐齿倒是不饶人,非要中伤他不可。陆雪锦看着少年如此,他在意的另有其他,走上前碰到少年的脸颊,令慕容钺与他对视。
“先不说此事。我今日想起殿下受伤那一日,殿下未曾与我说过具体。具体的情节殿下可还记得……能不能与我说说?”他问道。
手掌碰到慕容钺的皮肤,慕容钺脸颊蹭在他手掌边缘,眼珠若有所思地看过来,在原地不动道,“先前未曾说是担心哥为难。现在哥问起了,我告诉哥也无妨。左不过是我不敌那病秧子,让他得了手。便是如此,没有别的了。”
陆雪锦见小孩还在意此事,他不由得道:“如何是不敌。圣上多大岁数,殿下如今几岁?纵然是千古帝王,也总有失策,不必因旧时过失耿耿于怀。殿下的才能在我看来无人能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