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阳台里趴着往外看,刷着红漆的窗柩连缝隙里都积满了肮脏的雪水,窗外凋零的梧桐和银杏饱尝风雪摧残,难负其重地佝偻着身子。
上海近两年落雪,但依旧没有春节的气氛,整个小区,包括小区外的马路都静悄悄的,雪地上连脚印都没有几个。
工程告一段落,他靠在沙发里冷眼观了一番,再看向黎佳的时候嘴角扬出一个讥讽的弧度,“跑我这儿来干嘛来了?”
“还书。”
“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了。”黎佳在结霜的窗户上写写画画,潦草得自己都看不清,如此沉醉很久,蓦地回头,看见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黑毛衣衬得脸色更苍白,也更阴沉,她想问他怎么一个人过年,但转念一想现在不过早上九点,他这一天不会没有活动。
“新年快乐。”她说,折身返回客厅,走向玄关的衣柜,“你忙,我先走了。”
“下次没我允许不要过来。”黎佳在门口坐着换鞋的时候他慢悠悠地说,黎佳打开门,再回头看他一眼,他已经开始忙手里的东西了,客厅没开灯,也没拉窗帘,大片银灰色的天空在他身旁,她的心也像被铅色的沉重的天空拉得往下坠。
这就是一个被情夫扫地出门的不知廉耻的女人所经常感到的羞愤和沮丧吗?她冷静地感受着这诡异的思绪,扶着覆盖尘埃和铁锈的扶手走下楼梯,一级,两级……楼道的感应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依稀意识到这沉重的感觉是什么,但太模糊了,那一段时间她和顾俊的关系让她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的泥沼里,她便没有再想。
他刁钻刻薄,喜欢捉弄人,前一分钟还好好的下一分钟就变脸了,过于敏感,很容易兴奋,她把这些归结为聪明人的厌蠢症,以及对什么都了如指掌后的倦怠,只是相处的时间长了,散落的点渐渐地连成了线。
“对他的死你好像一点都不伤心。”黎佳披着羽绒服,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面前的男人,他靠在黑色帕萨特的引擎盖上,两手交握在身前,手拿包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她抬头看一眼银杏树金色的叶子,再平静地看着他,“我该伤心吗?”
“回答问题。”
“我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他笑了,狭长的眼尾笑出了皱纹,牙齿在黝黑皮肤的衬托下更白了,“那就慢慢说,慢慢想,时间有的是,我跟你们行长还有那老头子打过招呼了,你不用回去开批斗会了,开心吧?”
黎佳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叹一口气低下头,两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沾灰的鞋尖下踩着的银杏落叶,一用力踩就会发出清脆的崩裂声,可她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嘴巴张开又闭上,再张开,面前的人就这么等着。
“我只是觉得陈世航再怎么样也不该死这么早。”她终于捕捉到了心里一闪而过的确切的感受,
“虽然他可能作为人来说,不是那么……有温度吧,但如果一个人冷漠自私就要死的话,那这世上也剩不了多少人了。”
“是吗?就这些?这么不冷不热的?”他笑着看她,但是如果把他上半张脸挡起来,他的眼睛就像站在悬崖峭壁上远远地捕捉到猎物的鹰,瞳孔大得像一个黑洞。
“没了,就这些,”她抬头遥望掠过天空的飞机,一会儿就没了踪影,“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的,偶尔碰面,看书,聊天,与其说情人,不如说更像朋友吧,朋友死了……惋惜多一点。”
“朋友……”他双手抱胸,嬉笑着低头踹一脚地上的落叶,“那这么长时间,你就没觉得他跟普通人不一样?你同事,朋友,同学,你没觉得他跟你打过交道的人都不一样吗?”
黎佳困惑地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只是觉得他很冷漠,还有些过于极端的精英主义,说要发明一种生化武器,把无用之辈都消灭掉。”
“什么时候说的?”

